埃斯特班

有缘再会
原名@平仄

须臾【2】

夜风呼呼地吹。

江晚停住了脚步,扶着土墙大口大口地喘气。因为海拔较高的缘故,这山里的秋天可不比城里,冷是得冷多了,喘气时有淡淡的白雾。

易秋倒是和他恰恰相反,跑了很长一段路依旧游刃有余,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一扬眉。

“刚不是还挺能跑么?”

江晚半眯着眼斜回去,拍拍衣服上的灰尘,也不跑了,停了须臾,索性扭头径直走了。

惨白的招魂幡随着夜晚呼呼的妖风飘荡着,一干人在蜿蜒的山间走成一条隐没的黑色长龙,一片沉寂中时不时冒出几声呜咽回荡在山谷里,也怪渗人的。

江木头工作勤勤恳恳,待人憨厚老实。无论是碧溪村,还是很远的村子里的活儿,钱出多出少,他都照揽不误,一样地对待。

偶尔天不亮就得扛着一木箱的工具翻山越岭,到几个山头后乡里去,就为了给人修个木门。那家人也是实诚,见他这么早也特不好意思,他只笑呵呵道:“门坏了最麻烦嘞嘿容易进偷儿,可不得早点来嘛!”

现在人们仍然清晰地看见他佝偻的身躯穿梭在山间的影子,坚挺而沧桑。

但江木匠不过享年六十二。

易秋听江晚说完感慨,怎么好人就是不长命。

江晚没好气道:“有些遗千年的祸害,在阎王那儿占了好人的命数。”说完,他拍了拍冻得僵硬的脸,缭绕的白气从漆黑如墨却灿若晨星的眼睛旁缓缓散开。

很久以前易秋就发现了,江晚一个人呆着想事儿的时候,那双眼睛就跟会说话似得,填满了千言万语,亮亮得特有神。

“喂。”江晚一脸奇怪地看着他,“你看什么呢?”

易秋笑眯眯地指了指:“你脸上有蚊子。”

江晚一惊,下意识想拍,易秋眼明手快地抓住他手腕,义正言辞地补充道:“早飞了。”

江晚怔了会,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盯得易秋毛骨悚然。

“现在什么季节?”

“……”易秋顿感大事不妙。

“深秋哪来的蚊子?”

“……”

眼见着江晚面色一沉,一把甩了他大步朝前径直走了。

易秋惹毛了人仍兀自不动气定神闲,索性扬长而去打道回府也。

沿着回路走着走着,冷不防地撞到水生,易秋顿生一番同为天下沦落人英雄相惜之感,拍着牛头叹了一番你我被弃置沦落于此这世事真是好生无常云云,水生也是被老爷子调教的一手好脾气,径直吃自己的草。

感慨到至情处,一时没注意手上使的劲儿,水生霎时两眼放火,牛角一顶将其掀翻在地。易秋同志起身一挽袖,和这头莽牛混战七七四十九个回合,大败。

易秋,二十七岁,卒。

 

当江晚正在坟前搀着快哭晕的江老太时,之前带路的老大爷也不知道从谁那听说了他和易秋是旧识,就把这事儿通知给了他,听完江晚手一抖,差点没扶稳老太太,害得人家差点一头栽进土里,赔了好会儿不是,才得以脱身。

他迈步回村子里的路上只觉眼前一片黑,也快要晕过去了。

不过是气晕的罢了。

村里独一户亮着暗晃晃的灯,靠近了能闻到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透着窗能看见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大叔手拿一条脏得差点看不出来是绷带的绷带,一圈一圈地往人手上缠。

江晚深吸一口气,敲开门,鞠躬给行脚医大叔道谢,把人拖走,一气呵成。余留手里还拿着没缠完绷带和生锈剪子的大叔风中凌乱。

柴门外,风吹犬吠,夜色迷蒙。

江晚压着火道:“这么大一人和牛较劲,你自己说你逗不逗?”

易秋一圈一圈地拆绷带,一边蹙眉:

“简直冤枉,谁知道那头牛看起来温顺结果那么倔,它踹我我能不躲吗!”

江晚气不打一处来,一字一句道:“你有必要打回去吗,狗咬你你是不是还要反过去咬狗?”

易秋正襟危坐:“这不行,有失风度。”

江晚无力地看了他一眼,在冷风中打了个哆嗦:“懒得理你。”

想了会儿,突然像意识到什么,匆忙抬起头,问:“水生呢?”

“……”

“你不会把它打死了吧?要赔钱的!”

“它……因为惯性自由落体了。”

江晚侧头,风掀起了他白衬衫的一角,哭笑不得:“易秋。”

“怎么?”

“我真是遇得到你。”

易秋循循善诱:“别这样,相遇是缘分。”

江晚快哭了:“去他妈的缘分!”

“哟江宝,吵吵什么呢?”不远处摇摇摆摆走近两个抽着烟的男人,可不是起初江晚口里的“大狗”和“二狗”。这下好了,江晚扶额,又来两个无赖。

大狗瞧着易秋,嘿嘿笑了两声:“江宝欠你的钱还了吧。”

易秋微笑:“还没,日后还请两位多帮忙。”

大狗和二狗深以为然,郑重其事地点头,扭头看江晚:“记得赶紧还人家啊,出来打拼这不容易的。”

江晚气得手抖:“你俩滚。”大狗二狗虽不明状况,也暗叫不妙,闻声反倒如释负重地一口气拔腿窜了老远,生怕江晚临时改变主意。

遂后,易秋同志在秋夜的冷风中坚挺地立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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